在我的记忆里，父亲是永远和烟联系在一起的。

　　电视机旁，一副亘古不变的姿势：叼着烟卷，吞云吐雾。火光忽明忽暗，面庞时隐时现，空气中充斥着呛人的烟味。看得久了，会让人觉得那是他的第六根手指。

　　掀开阴霾的记忆，将思维定格在七岁。他，我的父亲，一个冷酷而又自私的男人，摔了屋里一切可以摔的东西，打了一切不该打的人。之后，就呼呼的睡去。食指与中指之间，依旧长着第六根手指。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，沉默地望着他被痛苦和疲惫扭曲了的脸，那张脸上写满了我所不能了解的痛楚。那种情形，我至今记忆犹新。

　　曾经有一段时间，他迷上了彩票。一和别人说话话题就引到“要是我中了500万”上来，接着他就会给别人畅想自己中了500万后的情景。那口气，那神态，让人觉得他现在不是农民，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百万富翁。“唉，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。”每当他的愿望被现实击得粉碎的时候，他总是说这句话来自嘲。钱，被他一次次地投入无底洞，他陷入了深深的字责和迫切的愿望之中。他的第六根手指运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。

　　他很迷信，迷信关羽。每天三柱香，外加一支烟。（他总固执地认为关羽也是爱抽烟的）

　　虔诚地跪拜，默默地祈祷，是他每天永不变更的必修课。自言自语地说一些诸如“保佑我中500万”，“保佑我的儿子女儿考上大学”之类的话。然后小心翼翼地插上烟，拍拍腿上的灰，出神地望着远方，憧憬着自己中了500万后的样子，儿子女儿考上大学的风光。接下来便是一声沉重的叹息。第六根手指依然在他的嘴边来回移动。

　　逢年过节，我们总要回老家看望祖母。那时祖母花白的头发，就会在空中快乐的飞舞。可我分明看得仔细，父亲和祖母眼中有相同的东西滚落下来。在他母亲面前，父亲显得有些拘谨，因为他的第六根手指在不停地变换位置。祖母使了个眼色，父亲会意，火光熄灭了。

　　夜晚，昏黄的灯光下，父亲轻轻依偎在祖母的身旁，和祖母絮絮叨叨地说着只有他们俩人才能听得清的话，直至东方露出鱼肚白。

　　朋友的到来，是父亲的一大乐事。他不管多忙，都要停下手中的活，亲自下厨。炒上几个小菜，置备几瓶酒，招待他的朋友。两个倔强的男人始终不肯打破沉默。酒过三巡，烟过四根，声音渐渐代替了屋里寂寞的空气。

　　在别人眼里，父亲对眼的感情近乎固执而不可理喻。他曾为了祖母而下定决心戒烟，却在忍受了半年的煎熬之后，终于经不住别人的怂恿，又重新竖起他的第六根手指。就这样反反复复，如同老舍笔下的何容先生。

　　父亲一直没有干出什么大事，家里也乱成一团，自然也就成了别人嘲笑的对象。是的，他的的确确地被人嘲笑着，因为他总在拉着那辆沉重的破旧的希望之车。我不知道在哥哥考上天津的一所大学时，那近万元的学费他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凑齐的，我更不知道在我肆无忌惮地花着他的血汗钱时，他是怎样地节衣缩食供我上学！我不知道，太多的事情，我不知道，不知道------

　　在我写出以上文字时，我想此刻父亲定在田间劳作，一副亘古不变的姿势：叼着烟卷，吞云吐雾，第六根手指在他的指间和嘴里跳跃着。脑海里定然仍憧憬着他向关羽许下的心愿：保佑我的儿子女儿考上大学------

　　写父亲的文章很多，但我只欣赏电视剧《搭错车》结尾的几句歌词。不一样的故事，却诠释着同样伟大的爱。

　　“多么熟悉的声音，陪我多少年风和雨，

　　从来不需要想起，永远也不会忘记，

　　没有天哪有地

　　没有地哪有家

　　没有家哪有你

　　没有你哪有我

　　------ ----- ”

　　我的泪，又在脸上流淌了。